《烬路逢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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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下午,市局下发了一份重点人口管控名单。
名单不长,五个人。四个是扒手、惯偷,一个名字排在最后,旁边备注了两行字:“周大川,男,五十三岁。因□□罪、故意伤害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。将于本月十八日刑满释放,户籍地本市,出狱后返回原住地社区,需落实管控与走访。”
陆峥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“周大川”三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又往下扫了一眼备注——□□罪,故意伤害罪。
他没有多想。这行的字他都见过。杀人的,放火的,骗老人棺材本的,把孩子当牲口转卖的。见得多了,人就麻木了。可“□□罪”三个字后面,跟着“故意伤害罪”,又跟着“福利院”“孩子”——这几个字叠在一起,他还是多看了两眼。
他把名单合上,递给老郑:“老郑,这几个人的底子,你提前摸一遍。尤其是这个周大川,出狱前后别出岔子。”
老郑接过去,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:“这他妈是个畜生案子。当年判的时候我还看过报道——专挑孤儿院的孩子下手,还送人家裙子。”
“送裙子?”
“公主裙。”老郑说,“报道里写的。他装好人,常年给福利院送东西,专门找没爹没妈的小姑娘。前几次都藏住了,最后一个孩子被他弄成重伤,案子才爆出来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他低头,把桌上的文件又翻了一遍。
“……福利院?”他问,“哪个福利院?”
“城郊的,晨光。”
陆峥的手,顿了一下。
晨光福利院。他上个月刚去过——跟着沈叙。那扇生锈的铁门,那棵老香樟树,那个穿着补丁裙子的小女孩。
他忽然想起沈叙那天坐在院子里念书的样子,想起那个叫小满的女孩,揪着裙摆问他“裙子旧了,是不是就不能穿了”。
“……陆队?”老郑叫他。
“没事。”陆峥说,“走访安排了吗?”
“安排了。社区那边说,出狱那天,所里会去个人做个谈话登记。福利院那头,也得提前打个招呼——毕竟是当年的受害者单位。”
“福利院那头,我去。”陆峥说。
老郑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
周六早上,沈叙照例去了晨光福利院。
他到的比平时早。铁门虚掩着,院子里没有人声,只有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刘婶正在灶房门口择菜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沈医生,今天不是周六呀。”
“是周六。”沈叙说。
“哦——对,是周六。”刘婶拍拍脑门,“我这两天糊涂了。”
沈叙走进院子。香樟树底下没有人。孩子们还没起,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他站在树底下,看见树根旁边的泥地上,被人用树枝画了一排东西——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一条的小裙子,画了一整排。
“小满画的。”刘婶端着一盆水过来,“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,天天蹲在这儿画裙子。画完又拿脚蹭掉,第二天再画。”
沈叙蹲下去,看着那一排小裙子。画得认真,裙摆一个比一个大。
“她人呢?”
“屋里头呢。这两天不怎么说话。”刘婶压低声音,“……也是怪,大人没在她跟前说啥,她像是自己感觉到了什么似的,夜里又做噩梦了,抱着裙子睡,喊都喊不醒。”
沈叙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屋里光线暗。小满坐在床沿上,抱着那条粉裙子,没有穿。她看见沈叙,眼睛亮了亮,又暗下去,小声叫了一句:“哥哥。”
“怎么不穿裙子了?”沈叙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小满低下头,揪着裙摆,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问:“哥哥,那个坏人,是不是要出来了?”
沈叙看着她。
“昨天阿姨们在厨房说话,我听见了。”小满说,声音小小的,“说有个坏人要出来了。我听见她们说‘孩子’‘小心’……哥哥,是那个坏人吗?就是当年那个?”
沈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问:“你知道是哪个坏人?”
小满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可我就是觉得……是那个人。”她抱紧裙子,“我害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沈叙说,“有我在。”
“可你又不天天在。”小满说,“你一个月就来一天。”
沈叙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我以后多来。”他说,“每个月都多来几天,好不好?”
小满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叙说,“不骗你。”
小满想了想,又问:“那大姐姐呢?大姐姐是不是也知道坏人要出来了?”
沈叙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她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大姐姐怕不怕?”
沈叙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小满怀里那条粉裙子,看了很久,才说:“她不怕。她比你勇敢。”
小满不太懂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她低头,把裙子又抱紧了一点。
沈叙站起来,准备走。小满忽然叫住他:“哥哥。”
他回头。
小满低着头,把那件粉裙子抖开,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。她穿得很慢,很小心,生怕扯坏了。穿好之后,她站在床沿上,扯了扯裙摆,小声问:“……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沈叙说。
小满笑了。她揪着裙摆,在屋里转了一个小小的圈。“那我以后,也天天穿裙子。”她说。
沈叙看着她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转身,走了出去。
从福利院出来,沈叙没有回家。
他坐公交车,往城南走。过了四站,在一个旧居民区门口下车。巷子很深,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楼,墙根堆着旧家具和纸箱。他在第三栋楼前停住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挂着旧窗帘的窗户,然后上楼。
二楼最里间。门关着,门上新装了一道链子锁——铁的,很粗。沈叙敲了敲门。
过了很久,门开了一条缝。链子锁没摘,一条缝里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……沈哥。”阿禾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沈叙说,“开开门。”
门缝里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,才把链子锁摘下来,又拧开插销,又打开挂锁——三道锁,从里面锁的,一道一道地开。
门开了。阿禾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,头发随便扎着,脸色很白。
她今年二十岁。瘦,瘦得厉害,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她扶着门框,侧身让他进来:“屋里乱,你坐。”
屋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靠墙一张单人床,床单铺得平平整整。桌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——消毒水、护理垫、造口袋,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随时准备着要用。窗台上晾着几块洗好的布巾,风一吹,轻轻晃动。
沈叙在椅子上坐下来。阿禾给他倒了杯水,自己靠着床沿,慢慢坐下。她坐下的时候,手在腰腹那里轻轻按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。
“这两天,还好吗?”沈叙问。
“还好。”阿禾说,“就是天热,不太舒服。”
十二年了。她已经很习惯这样说——不太舒服。习惯了每天早晚换袋子,习惯了不能跑、不能跳、不能久坐,习惯了夏天比别人多穿一层,习惯了把那个东西藏好,不让味道飘出来,习惯了夜里锁三道门。
她不怎么出门。早上起来,先换袋子,清洗,收拾干净,然后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坐在窗边做手工活——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份穿珠子的活计,珠子混在一只铁盒里,五颜六色的,她一颗一颗地穿成串。活儿不重,就是费眼睛,她做一天,能挣二三十块钱。
她做活的时候,把收音机开着,声音放得很低,听评书,听戏曲。巷子里的邻居都知道她身体不好,没人来串门。她也不去串门。她最远只到巷口的杂货铺,买点油盐,又回来。十二年了,她在这条巷子里,像一只把自己关进壳里的螺。
沈叙没有追问。他把自己带来的布包放在桌上——几盒护理用品,一袋药,还有一本薄薄的书。
“用得上就留着。”他说。
阿禾没有客气。她把东西收进柜子里,动作很慢,很熟练。收完,她坐回床沿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……沈哥,他是不是要出来了?”
沈叙没有否认。
“十八号。”他说,“还有五天。”
阿禾低下头。她盯着自己的手指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他以前跟我说过,他会出来的。他说他出来了,还会来找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叙,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吓人:“他说过这话的。我记得。”
沈叙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屋里很静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窗台上晾着的布巾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他不会了。”沈叙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阿禾问。
沈叙没有回答。
阿禾也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很久很久,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……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,总觉得他就在门外。我知道他在监狱里,可我还是怕。怕得睡不着。”
“你门上,加了一道锁。”沈叙说,“上次来还没有。”
“嗯。”阿禾说,“我听说他快出来了,就去买了这道锁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知道锁不住什么。可我就是……想锁。”
沈叙站起来,走到门边,检查了一下那三道锁。链子锁焊得牢,插销很粗,挂锁是新的。他伸手,轻轻拉了拉链子锁,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锁没问题。”他说。
他检查完三道锁,又蹲下去,看了看链子锁的锁扣——焊口有点松了,铁链磨得发亮。“锁扣松了。”他说,“下回我带焊枪来,给你焊死。”
阿禾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:“……你会焊?”
“会一点。”沈叙说,“福利院的铁门,也是我修的。”
阿禾没有再问。她看着他蹲在门边的样子,忽然觉得,那扇门好像真的结实了一点。
“那锁得住他吗?”阿禾问。
沈叙把链子锁轻轻放回去。
“……锁不住他。”他说,“但能锁住你的门。”
阿禾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沈哥。”过了很久,她忽然说,“你不用老来看我。我知道你忙。”
“我不忙。”沈叙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阿禾说,“你一个月来福利院一次,还来看我。你也不容易。”
沈叙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窗边,替她把窗帘拉好——窗帘很厚,把外面的光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夜里睡觉,窗帘拉严实。”他说,“别留着缝。”
阿禾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替她拉窗帘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那时候她才八岁,也有人这样替她拉过窗帘。那个人很高,也很温和。那个人帮她掖过被子,跟她说“别怕”。
那个人后来走了。
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。她只是说:“沈哥,你会一直来看我吗?”
“会。”沈叙说。
“那你别骗我。”阿禾说,“你说过的,就不许反悔。”
沈叙在门口站住了。他回头,看着她,说:“不反悔。”
阿禾忽然又叫住他:“沈哥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下回来,别挑周六。”阿禾说,“周六福利院那边忙,你得顾着那边。”
沈叙看着她:“不冲突。”
“怎么不冲突。”阿禾说,“你一个月才歇几天。这边坐一会儿,那边坐一会儿,你当你是铁打的。”
沈叙没有接话。他伸手,把门框上那道新装的链子锁又拉了拉,说:“……你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阿禾没有再说话。她看着他拉门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
门关上以后,阿禾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门边,把三道锁,一道一道,重新锁好。锁好之后,她在门口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没有哭。十二年了,她已经不太会哭了。
她八岁那年的事,她记得不多。只记得一条粉裙子——很漂亮,是她那一年收到的最好的东西。送裙子的人说,穿裙子的小女孩最乖。她信了。
后来的事,她不太记得了。大人们说,那一年她生了很重的病,住了很久的院。她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,肚子上多了一道疤,还有一根管子,还有一样她到现在也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护士说,那叫造口。她那时候还不知道,那个小小的东西,会跟着她一辈子。
从那以后,她就没有再穿过裙子了。
下午,陆峥带队去了晨光福利院。
他来的不是时候。孩子们刚午睡起来,院子里乱哄哄的。陈院长在门口迎他,一边擦手一边说:“民警同志,是上回说的那个防控的事吧?我们院里都配合。”
“例行走访。”陆峥说,“不用紧张。”
他站在院子里,四下看了看。香樟树底下,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,拿树枝画什么。他走过去,看见她画的是一排裙子。
“画的什么?”他问。
小女孩抬起头,有点怕生,小声说:“裙子。”
“给谁画的?”
“……大姐姐的。”小女孩说,“大姐姐穿这个好看。”
陆峥蹲下去,看着她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满。”
陆峥心里动了一下。他记得这个名字——上个月,沈叙在院子里念书,坐在他旁边的,就是这个小女孩,穿着一条补丁裙子。
“你见过大姐姐吗?”他问。
小满摇头:“没见过。阿姨说,大姐姐走了好几年了。她的裙子还在。”
陆峥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跟陈院长走进办公室,把防控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交代清楚。末了,他问了一句:“陈院长,你们这儿,常有人来帮忙吗?”
“有啊。”陈院长说,“沈医生每个月都来,好几年了。”
“沈医生?”
“沈叙,沈医生。”陈院长说,“城里的心理医生。他每个月第二个周六来,雷打不动,给孩子们念书,修修东西。孩子们都喜欢他。”
陆峥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沈叙说过的那句——“这儿安静”。他当时没听懂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院子里的孩子,忽然有点懂了。
他每个月雷打不动来的地方,原来是这里——是那个案子里,孩子们被伤害过的地方。
陆峥把这件事,放进了心里。
晚上,老郑打来电话,把周大川的家底报了一遍:“老婆早离了,儿子跟着他妈,多年不往来。他出狱以后,户口挂回城郊那片老房子,父母早没了,就剩他一个。社区那边说,他回来就是一个人,没人接,没处去。”
“他当年作案的细节,档案还在吗?”陆峥问。
“在。当年的判决书、供述、走访记录都在。我明天调给你。”
“行。”
陆峥挂了电话,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一个人。他想着周大川走出监狱大门的样子——没有人接他,没有地方去,一个人回到他曾经作恶的地方。
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寒意。他不是怕周大川。他是怕那个“一个人”——什么牵挂都没有了的人,往往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。
沈叙从城南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走到楼下,看见工作室的灯亮着。门口蹲着一个人——陆峥,穿着一件旧外套,手里拎着两瓶水,正蹲在台阶上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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